回国记:从德国美因茨到中国苏州

(1)

3 月 25 日中午,我们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,从德国美因茨出发,在法兰克福登上国航的航班,直飞上海浦东,接着乘坐江苏的接送大巴,在昆山经过一次中转,最终抵达苏州的一家旅馆集中隔离,全程耗时 26 小时。

这是一次难忘的经历。我的一位老师建议我:

请记下你们的行程,估计对很多考虑但还没有回来的人也有帮助。

其实,自从疫情爆发之初,我就想记录下来经历的种种,无奈时间完全被各种琐事填充,琴棋书画靠边站,柴米油盐扑面来,时过境迁,天大的事情也如泥牛入海,再也拾不起来了。

隔离的好处在这时显露出来:终于有机会动笔记录点什么了。

(2)

当前回国,每个人的具体情况都不同,回有回的道理,留有留的苦衷,不可一概而论。

我家情况算是比较特殊。由于工作变动,我家在去年 11 月份就开始办理各种回国事宜。疫情在国内爆发后,回国行程被彻底打乱。如今别无选择,我们不得不回。

而我对回国这件事是发怵的。

我担心三个问题:

第一,饮食。原先看到的相关报道,有连续 30 小时不吃不喝不睡的,有抵达酒店发现条件差到无法入住的,有回国之后遭人白眼被人骂的。我觉得,确实难了点儿,不过大人还行,受就受了,让人发愁的是,两个孩子怎么办?

第二,行李。我们不是短期度假或避难,而是结束在欧洲十几年的生活,彻底搬到国内一个陌生城市,光托运的大箱子就装了 8 个,即便是直飞,据说也要转来转去,丢了怎么办?搬不动怎么办?万一政策突然变动该怎么办?

第三,感染风险。这是更让人焦虑的。在德国,为了避免感染,最近平时我们几乎不出门,去超市也是全副武装,跟别人保持距离。好在德国城市人口稀少,省会才 20 万人。回国,飞机上人挨着人,机场也差不多,厕所的把手,推车的扶手,电梯的按钮,处处陷阱,防不胜防。

两个月来,虽然晚上躺下能睡着,但三四个小时后就醒过来,再也无法入睡了,哪怕努力不去想这些麻烦事。

然而事实上,我们经历的这一路,比想象得要顺利百倍。

(3)

首先是饮食。

据说,航班把两餐减为一餐,饮用水不够用。

事实上,我们的航班确实只提供了一餐,比以往简单,但中途主要在睡觉,没顾上饿,连自带的零食都没用上。饮用水是足够的。我们一家四口人,足足发了 14 瓶 380 mL 装的矿泉水。反而是我们自己不敢多喝,只为减少上厕所的次数。二娃随便喝,反正提前戴了纸尿裤。

据说,在上海机场下飞机后直至抵达宾馆,要办繁琐的手续,期间不提供饮食。我的一位朋友前些天刚刚回去,说这个过程经历了 10 小时。我担忧的主要是这个环节,怕孩子受不了。

事实上,下飞机后多次测量额温,每个人填了 2 张表(机场一张,江苏一张),没数清有几道审查,不过还好,每个地方排队时间虽然没有计时,然而从娃的表现来看,应该不太长。我们 13:30 落地,0 点左右入住宾馆,跟朋友一样,也是大约 10 小时,仔细想来,决速步是:(1) 下飞机,每 50 人分批下,这看似慢,但是缩短了后续环节的排队时间;(2)等待江苏大巴,每半小时一班,我们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,可能跟当天大雨有关系;(3)在昆山等待省内各市区的分流巴士,这段时间有饼干、牛奶、矿泉水供应,全部免费,孩子没受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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插图:昆山集散点的免费饮食

(4)

然后是行李。

我们带了 18 个箱包,里面装的是我们忍痛放弃了很多东西之后留下的十几年的家当。8 个大箱子 + 4 个小箱子 + 4 个背包。另外加上一把中提琴。最后一个包是因为飞机上发的矿泉水太多,我们怕后面用得着,就翻出一个空包装水用(这些水后来根本没用上)。这就凑够了个吉利数,18 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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插图:我家的行李合影

从美因茨出发的时候,我们租了一台 9 座车,塞得满满的,开到机场异地还车。托运时,可以在商务舱柜台办理值机,免去排队的麻烦。托运之后每人负责两个箱包,落实到人。6 岁二娃基本胜任,偶尔失职,需要敲打一下。

上海落地后,先办理各种手续,最后才取托运行李,分担到三个推车里,一直推到江苏的接送大巴里。

昆山集散地,值班人员帮我们搬箱子牵孩子,就这样一直到宾馆。

我不知道在昆山帮忙的值班人员有几位。他们穿着严实的防护服,看不出模样,要是不开口说话,甚至看不出男女。不巧当时下大雨,有一位左手打着一把大伞,右手拉着二娃送了很远;我拉着箱子往前走时,有一位在我身边撑伞为我挡雨。说实话,我又不是领导,长这么大,头一回有陌生人为我打伞。到宾馆时数了数,18 个箱包和 2 个孩子不仅没丢,而且基本没有淋湿。

我腾出手拍了这张照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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插图:昆山的值班人员

雨里的他(她)像一尊雕像,就这样站了很久一动不动。在尝试了身穿防护服的滋味之后,我愈发觉得,将来应该立这样一尊雕像,纪念他们,感谢他们。

(5)

最后是路上的感染风险。

在确知必须承担这个风险后,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这个风险降到最低。

我们采取的是“过饱和式准备”,防护用品从口罩护目镜到消毒纸巾和喷雾,门类齐全数量多。从进入机场开始戴口罩和护目镜,口罩每三小时换一个。我们还每人戴了棉布手套——这当然阻挡不了病毒,但是可以减少下意识用手摸脸摸嘴揉眼睛的次数。一次性橡胶手套我也考虑过,只是觉得太难受,几十个小时下来可能弊大于利。

在法兰克福机场,到处回荡着“请和别人保持 1.5 米间距”的声音,大家基本遵守。上海机场就没有这个警告了,排队时靠得很近。我要求孩子们跟前面的人保持距离,大娃反驳说“别人都没有啊”,我训他“管不了别人管好自己,别人闯红灯你也闯啊”,他立刻不吱声了。

风险最大的仍然是乘坐飞机的十个小时。我们乘坐的航班几乎满员,好在每个人都做了防护。口罩必备,很多人戴了护目镜,也有人穿了防护服的。餐盒发下来之后,中国人几乎没人吃,吃饭的都是老外们。电视机的触摸屏,我们用消毒纸巾统统擦了两遍。没发耳机,我看了一部无声电影《冰雪奇缘2》,难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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插图:飞机上全家合影

离开机场之后,江苏的接送车为每个人提供了全套防护服,包括头套、脚套、面罩、橡胶手套,加上自备的口罩和眼镜,基本没有一寸肌肤暴露在外。自愿领取,全部免费(有位值班人员说是 400 元一套,真是砸进去不少钱)。我和大娃各领了一套,穿上才知道,真是太难受了,坐在车上一动不动都几乎要窒息,身上的汗出不来,衣服后来全湿透,走路不小心还会被自己绊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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插图:我和大娃穿防护服

然而,这些值班人员日日夜夜这样穿,一穿就是七八个小时。

(6)

我在朋友圈简单分享了上述经历。有好几位朋友留言说,你看,祖国还是欢迎你的吧,这回爱国了吧。

这个话题太重,三言两语说不清楚。

事实上,回国这一路,也颇有不顺心的地方。

例如在浦东机场逐个填表时,审查的人员大声质问 12 岁的大娃,怎么把名字写在前面姓写在后面。自小在欧洲长大、从幼儿园起就名前姓后、几乎没见过大人对他大吼的大娃一头雾水一脸惊恐,我上前解释说“小孩不知道嘛,国外两种写法都行”,对方高八度地回答:“我管你国外,这里是中国!”

例如在宾馆门口,一位接待的值班员得知我们从德国回来时,用一种奇怪的口气说:“你看祖国平时不如国外时你们不回来,这回国外有难了你们才知道祖国的好了吧。”我想说,正是祖国的疫情导致我延误了回来任职的时间,祖国有难的时候我们在往国内千方百计寄口罩。但是看着他都凌晨了还在值班,大逆不道的话到了嘴边我咽回去了。

相煎何急。

我特别反对把各种现象简单地归结到“爱国不爱国”。何不就事论事,做对了当励当赏,做错了就改就罚,归结到“祖国”层面有什么意义呢?

我们经历的这一路,我觉得江苏省的管理方式可圈可点,值班人员可歌可泣,但是“夸江苏”跟“爱祖国”怎么能混为一谈呢?当然,我并不是说“不爱国”,而是说这是两码事。如果是在德国某地遇见这样的暖心事,我们会归结到“爱德国”吗?然而欧盟从体量上其实相当于一个国家,那么应该“爱欧盟”咯?可是像巴伐利亚这样的州,还经常想着闹独立,那么当地人应该“爱拜恩”咯?为了不出错,是不是我们“爱宇宙”最为稳妥?

荒谬。

我看到的是,那些曾经深陷水火的地区,至今没有深入追究问责;那些本不该逝去的生命,永远看不见 2020 年的春天花开;还有新的限航法令颁布,那些临时漂泊海外的华人如断线的风筝,不知几时重归故土;临时闭关政策出台,那些因为各种不同的原因入籍他国的同胞,如远嫁的姑娘改了夫姓,受欺负想回家时却被拒之门外。

是的,祖国不得已,我们都懂。但是,同为天下苍生,有没有任何一种方式,来体谅一下他们的感受,抚慰一下他们的心灵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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